小满眼巴巴地看她。
“夫人!”
素秋冷冷道:“站好。”
小满立刻站直,眼睛却还往纪小柔手里瞟。
纪小柔把一个油纸包递过去。
“宫里的点心。”
小满眼睛亮得像灯。
“夫人最好了!”
蓬莱正好从廊下过来,看见那包点心,咳了一声。
“小满姑娘,夫人刚回府,你先问点心?”
小满抱紧纸包,反问:“你们世子这两日有没有吐血?”
蓬莱一噎,回嘴:“你管得着吗!”
素秋从纪小柔身后接过另一只小食盒,递给蓬莱。
“这是夫人从宫里带回来的点心,世子那边若能用,也送一碟过去。剩下的,给东苑各人分一分。”
蓬莱愣了一下,忙接过。
“多谢夫人,多谢素秋姑娘。”
纪小柔笑了笑。
“不是什么稀罕东西,尝个新鲜罢了。”
蓬莱抱着食盒,规规矩矩退了两步。
走到小满身边时,又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你哼什么?”
小满气得要追,被素秋一句“小满”钉在原地。她只好抱着自己的油纸包,小声嘀咕:“小气鬼!”
蓬莱走得更快了,肩膀还抖了一下,像是笑了。
纪小柔心里原本还压着宫里的事,被他们这一打岔,倒松了半分。
她刚跨进院门,便看见宁遇春从书房出来。
他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,脸色白,唇色淡,只是眼底比前几日更深。
纪小柔看着他,想起三皇子那句“时好时坏”。
宁遇春也看见了她裙角烧焦的一点。
“宫里……可还好?”
纪小柔低眉。
“劳夫君惦记。”
两句客套,落地后谁都没接。
小满抱着点心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
蓬莱回头瞧了一眼,到底没敢插话。
纪小柔本想回房换衣,路过书房时,却见宁遇春转身进了内间。案上压着几页纸,最上头一页被他顺手扣住,动作很快。
快得像怕她看见。
纪小柔脚步一停。
“夫君藏什么?”
宁遇春面不改色。
“药方。”
纪小柔盯着他袖口露出的一点字。
“药方写青石?”
宁遇春:“……”
纪小柔已经走过去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
宁遇春抬手一挡。
“不该你看。”
“写着我父亲押解过的驿站,倒说不该我看?”
“没查实。”
“查实之后呢?”纪小柔看着他,“给我,还是继续藏着?”
宁遇春皱眉。
“纪小柔。”
她不再同他废话,伸手去夺。
宁遇春本能回护,把纸往袖中一压。纪小柔扑得太急,脚下被绣凳一绊,整个人往前撞。
宁遇春伸手扶她。
两人一个扑,一个拦。
“咚”的一声,额头先撞上。
纪小柔疼得眼前一黑,刚要退,唇角又擦到他的唇边。
这一下比额头还疼。
她倒吸一口气。
宁遇春也皱了眉。
门外薛嬷嬷正好推门。
“世子,夫人,老太君那边请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她看见两人近得几乎贴到一处,一个捂着嘴角,一个脸色难看,桌上纸页凌乱,灯影晃得暧昧极了。
薛嬷嬷脸腾地红了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什么都没瞧见!”
宁遇春冷声:“站住!”
薛嬷嬷僵住。
“传出去半个字,东苑的人换一茬!”
薛嬷嬷立刻道:“世子放心,铁桶一样!”
她退得飞快。
纪小柔捂着嘴角,疼得眼底泛红,偏又不能喊疼。
宁遇春按了按破口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。
纪小柔先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夫君藏东西的本事,不怎么样。”
宁遇春冷冷道:“夫人抢东西的身手,也不怎么样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又传来小丫鬟的声音。
“世子,夫人,老太君催了,说安阳郡主进宫受惊,今日家里摆宴压压惊,请世子和夫人快些过去。”
两人同时低头看了看对方嘴角。
都破了。
位置还很巧。
纪小柔深吸一口气。
“夫君。”
宁遇春抬眼。
她立刻垂眸,声音软下来。
“一会儿,劳烦夫君别乱说话。”
宁遇春看着她那副瞬间换出来的乖顺模样,笑了一声。
“夫人放心。”他也放轻了语气。“我也怕丢人。”
半刻钟后,西苑饭厅里,人已经坐齐。
宁老太君坐上首,安阳和宁崇礼在一侧,二房宁承业、吴翠云也来了。
纪小柔和宁遇春一进门,满屋人齐齐看过来。
然后,齐齐一静。
宁遇春嘴角破了一点,纪小柔嘴角也破了一点。怎么看都不像摔的。
宁老太君眯起眼,慢悠悠笑了。
“年轻人啊。”
安阳脸色先青后红。
纪小柔反应最快。她低下眼,脸上慢慢红了一点。
“让祖母见笑了。”
宁遇春侧头看她。
纪小柔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,声音软得能掐出水。
“夫君,坐吧。”
宁遇春看着纪小柔那副温顺样,忽然笑了。
“嗯。”
他扶着她坐下,还顺手替她理了理袖口。
这动作一出,屋里更静了。
安阳咬着牙:“吃饭!”
众人立刻低头。
宁老太君倒是笑得更开心,还让人把一碟甜藕挪到纪小柔面前。
“嘴上有伤,吃点软的。”
纪小柔耳根红得更真了。
“谢祖母!”
宁遇春按着嘴角,面不改色。
吴翠云憋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道:“春哥儿和侄媳妇感情倒好。”
纪小柔抬眼,柔柔一笑。
“二婶说笑了。”她偏头看宁遇春,眼神像能拉丝。“夫君待我,一直很好。”
宁遇春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慢慢看向她。
纪小柔也看他。
两人眼神一对,谁也不让。
片刻后,宁遇春夹起一块甜藕,放到她碗里。
“夫人吃。”
纪小柔笑得更甜。
“多谢夫君。”
她立刻替他添茶。
“夫君喝茶。”
宁遇春接过来。“夫人也吃。”
“夫君先吃。”
“夫人先。”
“还是夫君先。”
“夫人嘴上有伤。”
“夫君也有。”
“啪!”
安阳终于忍无可忍,筷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够了!”
两人同时看她。
安阳黑着脸。“吃个饭,夹来夹去,茶倒来倒去!宁府缺你们这一口?”
纪小柔立刻低头。
宁遇春也垂眼喝茶。
安阳看着他们嘴角那两处破口,心更堵了。
“你们两个分开坐!”
安阳指了指旁边。
“你,坐那边去。”
纪小柔乖乖起身。
宁老太君却笑眯眯道:“别呀,年轻夫妻感情好,有什么不好。”
安阳咬牙。
“母亲!”
宁老太君慢悠悠道:“行了行了,吃饭。等会儿陪我打会儿麻雀牌。”
安阳皱眉:“母亲这么晚了还打?”
“怎么不打?”宁老太君拿帕子擦了擦嘴,“我这几日手风不错。说来也怪,自打春哥儿娶了媳妇,府里热闹了,我牌也顺了。”
她看向纪小柔,笑得慈爱。
“柔丫头,一会儿你也来。”
纪小柔一怔,露出几分为难。
“祖母,我不大懂这些。马吊和麻雀牌……是一样的么?”
宁老太君听得直笑。
“傻孩子,不一样。”
她身边的周嬷嬷也笑着上前,低声道:“夫人不必慌,奴婢在旁边教您。老太君今日高兴,输赢都不要紧。”
纪小柔这才点头道:“那柔儿就跟着学。若打错了,祖母可不许笑我。”
宁老太君笑眯眯道:“不笑你,笑安阳。”
安阳本想说自己乏了,可老太君已经发了话,她只好应下。
饭后牌桌支起来。
老太君坐东风,对着门,精神头比方才用饭时还旺。安阳坐她下家,脸色照旧不大好。
纪小柔被叫去坐对家;吴翠云占了上家,笑得殷勤。
宁崇礼看了两眼,寻个由头溜了。
宁遇春坐在旁边吃茶,像是随意看着,目光却时不时落到纪小柔手上。
牌起得慢。
头两圈,纪小柔是真不会。
牌都码不齐,摸一张看半天。周嬷嬷俯在她耳边,低声教她:“夫人,这种一啊九啊的,还有字牌,孤零零的没用,先打出去就是。”
纪小柔“哦”了一声,乖乖照做,打了一张东风。
“碰!”老太君伸手就收。
又两圈,她打出一张九筒。
“碰!”还是老太君。
周嬷嬷在旁边赔笑:“老太君今日,专爱捡这些零碎。”
纪小柔垂着眼理牌,心里却慢慢转过一个弯来。
周嬷嬷说没用的牌,祖母一张不落,全要了。
打出来的,反倒尽是中间那些好牌。摸牌的时候,指腹还总要在某几张上轻轻压那么一下,像是在心里数着什么。
她不懂牌。
可她看得懂祖母在等人喂。
纪小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,恰好捏着一张“北风”。
她没急着打。
转了几圈,吴翠云一面理牌一面眼珠乱转,状似闲聊地开了口:“说起来,今日我兄长路过望江楼,倒听见一件新鲜事儿……”
她故意顿了顿,眼风往满桌上溜了一圈。
“说是那位沐东家,当众同春哥儿谈什么……和离书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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